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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陶之路,各美其美

  弧线勾勒的三角、带竖线的花瓣纹、规整的绳索纹、细腻的斜线纹……来自罗马尼亚库库特尼-特里波利遗址的彩陶,与出土于中国仰韶的彩陶相对而列,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扑面而来。

  罗马尼亚位于沟通中欧、东欧和东南欧的十字路口地带。西靠匈牙利、塞尔维亚,北接乌克兰,东邻摩尔多瓦,南依保加利亚。流经欧洲十余国的第二长河——多瑙河在罗马尼亚东部城市苏利纳附近注入黑海。雅什(Iasi)是仅次于首都布加勒斯特的第二大城市,位于罗马尼亚东北部的摩尔多瓦历史文化区,其东紧依摩尔多瓦共和国,历史上曾一度作为摩尔多瓦公国(1346-1859)的首都。雅什市因其悠久的建城史而成为罗马尼亚的历史文化、艺术和教育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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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国家“一带一路”文化交流框架下,为了增进中国-罗马尼亚双方对彼此文化的了解,开展库库滕文化和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彩陶的对比研究,受位于雅什郡的国立摩尔多瓦博物馆的邀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陕西历史博物馆和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学者一行八人于7月22日至27日访问了罗马尼亚东北部雅什郡周边的多处博物馆和考古遗址,收获颇丰。

库库特尼(左列)和仰韶彩陶。社科院考古所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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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什郡最高行政长官会见中国学者

  北京罗马尼亚文化中心本周三举行了一场名为“是历史的偶然,还是同根同脉——走近库库特尼文化和仰韶文化”的展览。这些约7000到5000年前的陶器背后,是东西方世界两个同时兴盛一时的史前大型聚落。它们之间有怎样的联系?

  经过长达二十四小时的长途旅行,中国代表团于当地时间22日傍晚抵达雅什,并受到了国立摩尔多瓦博物馆Lacramioara
Stratulat馆长的热情迎接。翌日上午,在Stratulat馆长的引荐下,雅什郡最高行政长官热情接见了中国代表团,并在国立摩尔多瓦博物馆召开新闻发布会。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李新伟研究员代表中国代表团就此次中方罗马尼亚之行的目的做简要介绍并回答记者提问。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中国代表团在馆长的陪同下参观了博物馆一层的库库滕文化(Cucuteni
culture,约5000-3800
BC)彩陶专题展。库库滕文化发达的彩陶遗存引起了中国代表团的极大兴趣。其与中国仰韶文化彩陶遗存在风格上的高度相似性引人遐思。中方学者与Stratulat馆长讨论了出版库库滕文化彩陶图录和在中国举办库库滕文化彩陶展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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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马尼亚文化中心鲁博安高挑瘦削,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他风趣地对观众说:“难道几千年前在地球上只有一个部落?我们罗马尼亚人和中国人都是那个部落的后人吗?”

在国立摩尔多瓦博物馆召开新闻发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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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4日,两位罗马尼亚考古学家拉克拉米奥阿菈·斯特拉图拉特(左一)和科尔内丽娅·拉扎洛维奇(左二)与鲁博安共同观赏中国彩陶展品。李贺摄

参观国立摩尔多瓦博物馆收藏的库库滕文化彩陶

 

  下午,中国代表团听取了罗马尼亚社会科学院雅什考古研究所Cornelia-Magda
Lazarovici
教授就近年在Scanteia遗址(属库库滕文化)发掘工作的新进展做的学术报告,并随后在Lazarovici
教授的带领下前往该遗址踏查。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在博物馆展览中所见到的大部分制作精致的彩陶皆出自该遗址。中国代表团表达了合作发掘的意向,
Lazarovici 教授欣然同意并热切期待中国考古学者的参与。

  事实上,这个玩笑还真的引发过世界考古界的大争论。上世纪20年代,被称为“仰韶之父”、与中国近代考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瑞典学者安特生就据此提出假说——中国的彩陶文化起源在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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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Scanteia遗址

  “经过考古学家90多年的艰苦探索,中华文明的本土起源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但库库特尼-特里波利和仰韶文化的相似性仍是学界热切关注的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考古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李新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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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考郡尤利安·安东奈斯库博物馆座谈

  这也是中国和罗马尼亚之间鲜为人知的文化“轶事”。鲁博安记得,当他还是罗马尼亚大学中文系学生时,第一次听说了“中国仰韶”,从此念念不忘,多次想实地赴仰韶“寻亲”。

  24日一早,在Stratulat
馆长和Lazarovici教授的陪同下,中国代表团开启了在雅什周边的考古参访之旅。代表团一行先是到达了位于雅什西南约120公里的巴考郡(Bacau
county),并参观了当地久负盛名的尤利安·安东奈斯库博物馆(Iulian
Antonescu Museum Complex of
Bacau)。在结束参观临行前,当地博物馆馆长还特地为中国代表团每位成员赠送了一套与库库滕文化研究相关的罗马尼亚文出版物。紧接着,中国代表团一行又驱车前往巴考郡以北的涅姆茨郡(Neamt
county),并参观了郡治所在地皮阿特拉·涅姆茨市(Piatra
Neamt)的考古与历史博物馆以及库库滕文化专题博物馆。后者所藏库库滕文化的彩陶种类之齐全及制作之精致皆让中国代表团叹为观止。之前所观察到的与中国仰韶文化彩陶的相似性及其背后的文化机制再一次引起了全体代表团员的热烈讨论。原计划前去该郡另一处库库滕文化的典型遗址参观,但由于突降暴雨,该计划被迫临时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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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8年,鲁博安来到中国从事外交工作,一干就是40多年。2015年,罗马尼亚文化中心成立,鲁博安开始着力促成中罗两国考古学者的交流和合作。“考古学家可能会揭示出我们交往的历史比想象中更久远。”他说,“这会进一步加深两国之间的友谊。”

在涅姆茨郡博物馆观摩彩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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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距万里的库库特尼和仰韶文化,是一种偶然的相似,还是同根同脉?展览后,罗马尼亚和中国的考古学者展开了热烈的学术交流。未来几天,他们还将赴河南渑池仰韶遗址开展联合研究。

库库滕村长以传统礼仪欢迎中国学者

 

  25日早上,中国代表团一行前往库库滕文化的命名地——位于雅什市以西57公里的库库滕村。当地居民皆以举世闻名的库库滕彩陶文化为傲,家家户户的院墙和大门上都绘上了库库滕彩陶上常见的纹样。村长盛装以待,与两位手捧面包和美酒的少年一起欢迎中国代表团。接待仪式结束后,代表团首先参观了位于库库滕遗址附近的一座达契亚时期(公元前4-3世纪)的大型石冢墓遗址博物馆,然后在Lazarovici教授的带领下参观了附近的库库滕文化居址的复原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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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在罗马尼亚文化中心观看“彩陶——横跨欧亚的史前艺术浪潮”展览。李贺摄

在波托珊郡博物馆观摩彩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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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马尼亚科学院雅西分院考古研究所资深研究员科尔内利娅·拉扎罗维奇,曾主持过库库特尼遗址的发掘。她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仰韶彩陶里“不断变化”的绳索纹,因为“绳索在我们的文化里有丰富的含义”。

在波托珊郡博物馆座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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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韶和库库特尼彩陶有些细微差异,但整体感觉非常相似,连它们反映的聚落生活都很相像,”她说,“但在亲手触摸陶片之前,还不能用‘远距离的文明交流’来解释这一现象。”

与罗马尼亚学者讨论彩陶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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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了库库滕村后,代表团驱车往北前往波托珊郡(Botosani
county)——除雅什郡之外的另一处库库滕文化的主要分布地区。在波托珊郡博物馆,代表团又一次沉浸在史前彩陶艺术的海洋中,上百件堪称“大师级作品”的彩陶器物让人目不暇接。参观完展厅之后,负责讲解的Adela
Kovacs博士还特意向代表团开放了博物馆地下一层的陶器库房和整理工作室。在整理工作室,代表团认真听取了Kovacs博士关于清洗和整理出土彩陶片的工作流程介绍,并上手观摩了新近复原的彩陶罐和制作精致的女神偶像。库房里琳琅满目的彩陶更是让人流连忘返。怀着对史前欧亚大陆东西两端彩陶文化的无限遐思,中国代表团此次罗马尼亚考古之行划上了圆满的句号。(审稿:李新伟)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李水城认为,距今8000年左右,亚洲大陆的东西两端率先出现了最早的彩陶。其东端发源处就是中国陕西、甘肃的渭河流域,正是日后被称为“黄土高原”的所在,也是中国最早种植粟、黍等旱地农作物的地区。

责编:荼荼

 

  这个线索隐藏着彩陶发展路线乃至衰亡的“秘密”——这一原始的艺术创作离不开高度发达的农耕水平,而高水平的农耕离不开肥沃的黄土,仰韶和库库特尼莫不如此。

 

  因质疑安特生的“彩陶文化西来说”,几代中国考古人接力开展了对彩陶的调查和发掘。随着半坡、庙底沟、马家窑等文化遗址陆续被发现,一幅波澜壮阔的史前彩陶艺术图景呈现出来:从约6000年前开始,以黄河中上游地区为中心的彩陶文化向四周强势传播,其向东临近海滨,往南越过长江,向西到达新疆西部,往北则直抵塞北。

 

  中国考古学会公共考古专业指导委员会主任王仁湘认为,彩陶的传播和演变,是中华文明形成过程中第一次大范围的文化认同。

 

  更重要的是,大量考古实证说明:以彩陶为代表的早期中国文化非但不是“西来”的,反而不断向西拓展。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韩建业认为,距今5500年左右,中国的彩陶文化渐次分南道、北道西行,最西影响到费尔干纳盆地和克什米尔地区。

 

  与此同时,中亚的锯齿纹彩陶等对仰韶文化晚期——马家窑文化也存在“看得见的影响”。羊、黄牛、小麦、尖顶冠形符号、舞蹈纹、陶偶等也可能同时或稍后东传进入中国西北地区。

 

  一条比丝绸之路更为久远的“彩陶之路”呼之欲出:这是一条从5000多年前开始形成的中西农业文化交流通道。它并无十分确定的“道路”,主要表现为人群的移动和交融,贸易在其中所占比重可能很小,却是东西方之间交流生产技术和思想观念的重要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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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朝阳实验小学的学生们参观展览。李贺摄

 

  那么,库库特尼和仰韶,会是这条彩陶之路的两个神秘“先行者”吗?如何解释两者的相似?

 

  李水城认为,两者之间分布着数支史前文化圈,这种跨越式传播的可能性很小。“文化传播的线路,不能简单地连接在一起,”他说,“相似性或可用‘同一时代,同一风格’来解释。”

 

  在存续4000多年后,彩陶文化逐渐消亡。李新伟说,分别孕育出这两支考古学文化的黑海地区和黄河中上游地区,为何后来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这才是库库特尼“对话”仰韶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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